中国网：85年前，美国空军将领陈纳德将军组建“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即飞虎队，与中国军民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28年前，杰弗里·格林发起成立了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致力于传播飞虎队的故事，增进两国人民的友谊。多年来，500多名飞虎队老兵回到中国，见证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摆脱了战争的满目疮痍而成为了国泰民安的理想家园。当前，在地缘政治紧张的局势下，飞虎队精神能为今天的中美关系带来怎样的启示？为了找到问题的答案，本期节目专访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主席杰弗里·格林。

杰弗里·格林曾任美国海军陆战队飞行员，后因拍摄纪录片与飞虎队老兵结缘。1995年，格林跟随飞虎队老兵首次来到中国，并于1998年成立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以期传承飞虎队精神。谈及成立基金会的初衷，格林告诉中国网记者，受冷战影响，中美两国曾长期缺乏友好交往，应当寻找一切能够增进两国友谊与理解的纽带，而飞虎队便是重要的纽带之一。基金会成立近30年来，杰弗里·格林一直奔走在中美两国之间，通过开展一系列纪念活动以及面向青年的项目，让更多人记住这段历史。“我们肩负着一份责任，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有责任与对方交流与合作。”格林说。

以下文字由访谈实录整理：

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主席杰弗里·格林接受中国网《中国访谈》专访。（摄影：郑亮）

·“要寻找一切能够增进两国友谊与理解的纽带，这是我创立基金会的初衷”

中国网：您在1998年，也就是28年前，创立了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旨在传承飞虎队的故事，增进中美两国人民的相互了解。那么您当初为何决定成立这样一家基金会？又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着您投入时间、精力、各类资源乃至资金，来运营这样一家非营利组织？

杰弗里・格林：我第一次来中国是1995年10月。当时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也就是原飞虎队的老兵们受邀访华，参加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纪念活动。那时我正在拍摄相关电视纪录片，在中国度过了难忘的两周，走访了北京、重庆、南京等地，这些城市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国民众迎接飞虎队老兵的热烈场景，令人动容。而更触动我的，是飞虎队老兵们的反应。1945年他们离开中国时，中国因战乱满目疮痍，城市被摧毁，基础建设几乎荡然无存。多年之后，老兵们故地重游，见证眼前的一切，深感激动；中国民众对他们的热情迎接，同样让我深受震撼。只要一提起飞虎队，中国人就会格外振奋。这让我真切感受到，飞虎队在中国人民心中的分量之重，而且这种影响持续至今。我希望能做些事情，将这段历史传承下去。

受冷战影响，中美两国曾长期缺乏友好交往，因此在我看来，寻找一切能够增进两国友谊与理解的纽带至关重要。这便是我创立基金会的初衷。令人唏嘘的是，这么多年坚持下来，我的老友们相继离世。当年我们联络的飞虎队成员有700余人，如今仅存4位。能有机会陪同他们重返中国、见证中国的发展，是我极为珍贵的经历。我在聆听他们亲身往事的同时，也收获了真挚的友谊。30年来，我始终在倾听他们的故事，也正因如此，我可以算得上是了解中国空战历史以及飞虎队在华经历的“权威人士”了。这是我坚持这份事业的原因。

这项事业意义重大。通过我们举办的活动，飞虎队老兵的家属和友人能够真正了解中国，这一点也非常重要。其实美国普通民众对中国的了解十分有限，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了解，而是缺少了解中国的渠道。所以，中国对美国民众而言是充满新鲜感的存在。美国人一旦接触到与中国相关的事情，都会抱有浓厚兴趣：我们喜爱中国艺术，在你们看来寻常的书法，在美国人眼中却是经典艺术，不少企业和装修考究的家庭都会装裱悬挂（中国书法）；我们热爱中餐，孩子们也喜欢《功夫熊猫》。所以，美国民众对中国充满好奇，只是需要机会向他们讲述和展示。

接下来我想介绍我们的重点项目：飞虎队友谊学校。该项目于四年前启动，初衷是搭建中美学生交流平台，互派学生访学，增进彼此认知。四年来，约 300名学生已经参与其中。美国学生来到中国后，亲眼看到了中国民众对飞虎队的敬重，他们对此深感意外。我们带着他们前往当年的机场旧址、战场遗址和相关纪念馆，帮助他们理解那段历史。更重要的是，他们回国后，会把所见所闻分享给父母、朋友和同学。就这样，我们以润物无声却持之以恒的方式，向美国民众、向美国学生讲述着飞虎队的故事。

飞虎队的历史，本身就是中美两国共有的精神财富。只要把这段历史讲清楚，人们都会为之动容。这也正是我们的项目正在做的事。目前，我们和100余所中国学校建立了合作，涵盖初中、高中及高校；与我们合作的美国学校约40所，以初中和高中为主。

我长期往来中国已有很长时间，亲眼见证了中国翻天覆地的发展，尤其是北京奥运会之后，中国的发展更是日新月异，城市建设、机场、高铁、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都实现了跨越式提升。大概从那时起，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首次重返中国的老兵，脸上总会浮现出一种神情，那是一种特别的神情。我一开始始终想不明白那种神情意味着什么。大概过了整整五年，我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们脸上的那种神情，其实是自豪。

老兵们回到这里，依然记得1945年离开时的模样，那时的中国一贫如洗、满目疮痍。而如今重返故地，眼前是一番全新景象。他们深感自豪，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85年前所做的一切，在很大程度上为今天的中国奠定了基础。这种感觉让他们心潮澎湃。

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主席杰弗里·格林接受中国网《中国访谈》专访。（摄影：郑亮）

·“我认为，关键在于民心相通”

中国网：如果说飞虎队的故事是战争年代的并肩协作，那么您创办的基金会则更多致力于当下的沟通与交流，从而增进两国人民之间的了解。创立这样一家基金会本就不易，坚持近30年更是难能可贵。您刚才也提到，基金会多次组织老兵重返中国，他们深感自豪。除此之外，他们还和您分享过其他感受吗？

杰弗里・格林：老兵们其实很少谈及二战，因为那段经历对他们而言太过伤痛。随着老兵们年事渐高，我们陆续组织他们重返中国。令人惊讶的是，如今基金会的很多成员已不再是飞虎队老兵本人，而是他们的子女。这些老兵的后辈参与热情极高，也因此成为了基金会新成员的重要来源，他们和我们一起共同探寻着中国在二战期间的故事。

我们的项目得到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大力支持。他致力于推进人文交流、民心相通，这一理念看似朴素，却极具智慧。比如当年的“乒乓外交”便是很好的例证：1971年，一群中美青年乒乓球运动员的友好互动，改变了整个世界，搭建起两国双向沟通的桥梁。而后，1972年，基辛格博士促成尼克松总统访华，与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会晤，世界历史就此改写。这意义非凡。而这一切，正是从人文交流开始的。今天我们通过青年学生开展的交流活动，正是在延续这份初心。

中国网：美国青年来到中国后，也会对飞虎队的故事产生兴趣吗？

杰弗里・格林：当然。去年夏天，我们在南京，安排学生们参观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起初我们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带他们前往，希望他们能直面这段历史。我记得其中有两位女孩，很典型的美国女孩，主动找到我，说自己深受震撼。她们此前完全不知道世界上曾有30万无辜民众在一周内惨遭侵略军屠戮。那段经历深深触动了她们，成为她们人生中难以磨灭的记忆。

所以，我们的这些学生们在不断地学习，他们在了解中国，了解中国的文化，更是在了解中国的历史，了解中国人民在二战期间经历的苦难，以及这段历史如何在过去80年间塑造了今天的中国文化。当这些学生们回国之后，他们所了解到的中国，是其他美国人极少有机会知晓的。而让他们了解到这些，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工作。

中国网：您刚才提到，今年是飞虎队组建85周年，也是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在当前的世界格局下，您认为这段历史对中美关系，尤其是对两国政策制定者和两国人民而言，有着怎样的现实意义？

杰弗里・格林：这是一个宏大的问题，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认为关键在于民心相通。而民心相通，正是当年“乒乓外交”的真谛所在。民众间的交流打开了中美两国交往的大门，推动中国融入现代世界，也让美国参与到这一进程之中。在两国中断往来22年，甚至曾经兵戎相见之后，民间交流让中美两国重新走到了一起。因此，民心相通，以“球”传情，至关重要。

所以，我们把（美国）学生带到这里，让他们接触中国学生，同中国的历史学家交谈，和公交车司机聊天，甚至和餐厅的服务员交流——这就是民间交流。这也是我们工作的意义所在，因为我们肩负着一份责任：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有责任与对方合作。同时，我们对全人类也负有责任，因为无论在经济、科技、军事还是其他领域，中美两国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如果中美不合作，所有人都没有未来可言。因此，我们在任何能够合作的领域，都负有道义上的责任去对话、去互动。所以，任何拉近中美两国人民距离的事，都是积极的。

·“对于中国，西方也是刚刚开始了解”

中国网：我们知道，您在近期的一次采访当中也提到，二战期间欧洲战场的故事得到了广泛传播，而中国战场上的牺牲却鲜少被提及。那么，中国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所做的努力为什么会被西方低估？

杰弗里・格林：正如您刚才提到的，所谓“西方世界”，主要是美国人和欧洲人。然而，我们的历史与文化当中，不包含中国、日本或泰国（的故事）。人们很自然地倾向于谈论自己熟悉的事物。对大多数（西方）国家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战主要是一场欧洲的战事——纳粹（德国）占领了几乎整个欧洲，俄罗斯西部民众遭受了深重苦难，这些都曾真切地发生过。

此外，欧洲人还拍摄相关电影、撰写书籍。从根本上说，书写自己熟悉的事物总是更容易。而在20世纪50至60年代，中国几乎与西方完全隔绝，思想交流处于中断状态。后来，正是“乒乓外交”打破了这道闸门。

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过去80年来，全球媒介文化本质上是由西方主导的。美国人和欧洲人从小看的就是欧美士兵与德军作战的故事。这纯粹是历史境遇使然，无关好坏。

可以说，对于中国，西方也是刚刚开始了解。在西方的大众文化里，二战本质上是西方的故事。而飞虎队恰恰是一座极佳的沟通桥梁——让那段（中美并肩作战的）历史被更多人知晓。再说南京大屠杀以及中日间的那些战役，并非人们刻意选择不去了解，而是没有足够的相关资料。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正在改变，我们的基金会正为此付出诸多努力。

但正如我所说，人们终究倾向于谈论自己熟悉的事情。许多美国人至今不知道中国军队所付出的努力，他们不知道毛泽东、朱德和蒋介石是谁，只认识温斯顿·丘吉尔和希特勒。这需要教育的逐步普及。令人振奋的是，随着参与我们项目的美国学生的增加，随着更多电影和故事的诞生，尤其是借助AI技术，未来将有更多激动人心的传播方式，我相信，美国人民对中国的了解必将日益深入。

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主席杰弗里·格林。（摄影：郑亮）

·“要把二战时期中美并肩作战的故事讲出去，这是我们化解隔阂的方式”

中国网：我们知道，今天的中美关系面临着一系列挑战，有时甚至显得剑拔弩张。那么，在推广飞虎队故事或者促进中美民间交流的过程中，您是否也曾遇到过一些困难或挑战？

杰弗里・格林：没错，这个问题问得好。的确，如今美国的政坛生态，与20年前已截然不同，从政者本身也变了。如今时光加速流转，世界瞬息万变。而中国的领导层则树立了一个典范，自新中国成立以来，领导层的延续性就很强，这是一种不同的视角。

事实上，有时难免会有人质疑我，为什么总要去中国。对此，我必须耐心解释，说明我们正在做的工作，特别是向他们讲述飞虎队的故事。而他们听到之后，往往还想了解更多。这就是作为美国人，我们所面临的挑战。我们需要把二战时期中美并肩作战的故事讲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是我们化解隔阂的方式。

现在，我们必须携手合作。显而易见，中美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两国必须是怒目相向的对手。我喜欢用一个比喻来解释这种关系，就像两支篮球队，在场上为了胜负斗得不可开交，可比赛一结束，大家就能坐下来喝杯啤酒，聊聊与赛场无关的其他话题，转头又回到了轻松相处的时刻。

所以，一切的核心在于沟通和交流。正因为目前沟通尚显不足，我们才更需加倍努力。对于深谙中美两国现实情况的人来说，我们都肩负着一份责任：必须向不了解情况的人讲述真相，也必须促使那些尚未深思熟虑的人开始思考。

这也正是我们飞虎队友谊学校项目的使命所在——引导人们思考，增进相互理解，让大家亲眼看到历史的真相。正如我反复强调的，中国军民为救助美国飞行员所付出的生命代价是难以想象的。当我们把这些告诉美国人，他们都会深感震撼。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要告诉他们。对中国人而言，这或许无需多言，因为这是你们文化记忆的一部分——从小到大，父辈和祖辈都在讲述这些故事。中方理解起来更容易些，但关键在于双向交流与沟通。我始终坚信：民间往来至关重要。因为若没有人文交流，就谈不上真正的了解与共享。

习近平主席的外交理念中极其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将各国人民凝聚在一起，共同做有意义的事。这一点至关重要。我的切身感受是：一旦美国人接触到关于中国的点滴真相，他们就会感到兴奋，渴望了解更多。因此我认为，只要我们保持沟通、交流思想，未来就是光明的；若停止对话、切断往来，局势将变得危险。正如我发自内心所坚信的：中国人民与美国人民对世界、对全人类负有共同的责任，我们两个国家必须携手合作。

中国网：没错。我记得您曾说过，我们曾一起做了伟大的事，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一起做更多伟大的事。所以，您对于未来的中美关系依旧保持乐观？

杰弗里・格林：我们必须得保持乐观。中美之间蕴藏着巨大的机遇，但也伴随着重大的责任。